我站在甘肃定西的一片土豆田边,脚下是黄土,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管。管子沿地面铺开,每一株土豆苗根部的位置开了一个小小的口,水就那样一滴一滴地渗下去,像输液。当地人说这叫滴灌,一个更正式的名字是“精准滴灌”。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水滴得很慢,却透着一种近乎吝啬的精确。老实说,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在华北平原的夏天,我父亲扛着铁锹,把水渠口豁开,大水哗啦啦地漫过整片麦地。那时候水多,浇地像洗澡,土壤吸饱了还要汪出亮晶晶的水洼。父亲说,水漫下去,地才活。
但精准这个词如今太强势了。它不在田里待着,跑到了扶贫文件里,教育口号里,甚至我自己的日程表上。所有人都说要精准滴灌,把资源送进最需要的地方,不浪费一滴水、一分钱、一句话。我承认这是好动机。在定西,水是命根子,滴灌让一亩地只用过去三分之一的量,土豆长得反而匀称。可当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民蹲在田埂上,撇着嘴跟我说,这东西娇贵。水里有沙子就堵,停电就傻眼,设备坏了没人修,还不如大水漫灌来得皮实。他指着远处一块漫灌过的地说,那边浇一次能管半个月,土里存着水汽,心里踏实。
他的话让我堵了一会儿。漫灌浪费吗?从单纯的水利用效率看,无疑浪费。但漫灌有自己的逻辑:它浇的不只是根部,它泡透了整片土层,又有一部分渗下去,悄悄补给地下水;它还顺带压住碱,把土壤表层的盐分往下带。而精准滴灌把一切能量集中到一个点上,根须周围的土壤永远湿润,外延的土却干得发脆。就像一个只被精准爱护的人,得到了所有必需品,却失去了与广阔环境周旋的能力。如果有一天滴灌停了,那些只习惯细水长流的作物,可能比漫灌下长大的更早枯萎。
所以我对“精准滴灌”这词越来越警惕。它作为技术是伟大的,作为隐喻却有些危险。扶贫当然该精准,但一个村子的活力不止靠那几户建档立卡;教育也该因材施教,但孩子需要的不只是“对症下药”,他们还需要漫无目的的玩耍、说废话的课间、毫无用处的课外书。人生大概也是这样,总想把自己活成一套精准滴灌系统,目标明确,步步为营,不浪费一天时间。可那样的生活太单薄了。当我看到那些被大水漫灌过的土地,土腥气里带着草籽和虫鸣,忽然觉得,有时候,留点冗余,留点浪费,留点“没用”的部分,才是真正活着的部分。